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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传统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一直都离不开伦理秩序这个框架,即一种以“礼”为准则、以“人情”为媒介、以“关系”为基础的实践。作为儒家伦理中的重要内容之一,古人对朋友关系的探讨和观念演变能帮我们更好地理解传统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在相关研究中,“友”这个概念经历了从血缘关系到非血缘关系的转变。比如,在甲骨文和西周金文里,“友”和“朋友”主要指的是宗族里的兄弟,这说明早期最亲密的人际关系是严格限定在血缘共同体内部的。到了春秋时期,社会结构发生了变化,儒家学派就把“朋友”的指称扩展到了非血缘关系的“同志”——也就是那些有共同志向和道德追求的人。孔子还把朋友分成了“益友”和“损友”,这其实是在强调交往的道德作用,也就是“以友辅仁”,而交往的基础则是“信”。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开始超越血缘,转向以道德和志趣为基础的社会联结。
在这种观念指导下,古代士人群体发展出了多种“交游”活动。这些活动深度融入了精英文化和政治生活,成为他们积累声望、交换信息、巩固身份认同的重要方式。驱动这些互动的内在逻辑,就是“人情”。传统中国是个典型的“熟人社会”,人们的社会交往离不开“人情”和“面子”这两个核心概念。“人情”最初只是指人之常情,但在实际社会生活中,它慢慢变成了一套包含情感、责任和资源交换的复杂规范。这种以“人情”为基础的互动,与儒家经典的伦理框架紧密联系,它根植于以家庭和宗族为中心的社会结构,遵循的是“亲亲”“尊尊”这种差序格局。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取决于关系的亲疏远近。所以,传统中国的“社交”,更多是在一个由血缘和宗法关系构成的网络里,运用“人情”这种社会资本,去巩固和扩展个人及家族社会关系,尚未分化成一个独立的人际交往领域。
现代意义上的“社交”概念是现代化进程的产物,标志着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从传统的功能性社会关系中脱嵌,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领域。西方社会的结构性转型催生了“陌生人社会”。社会学家齐美尔敏锐地观察到,在大都市环境中存在一种“为互动而互动”的纯粹形式,他称之为“社会性”或“社会化”。在这种状态下,人们暂时搁置身份与目的,仅仅享受互动本身带来的愉悦。于是“社交”作为一个自足的、具有审美性质的领域,从其他社会功能中分离出来,成为现代个体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戈夫曼的拟剧论进一步揭示了现代社交实践中个体高度的自我意识与策略性,他将日常生活比作舞台,个体在“前台”通过符号和言语进行“印象管理”。
当然,现代性并非一个均质概念。现代社交在发展过程中,总是与社会的本土文化传统紧密联系,并呈现出“嵌入性”特征。就中国而言,“社交”及其背后的“社会”概念,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伴随着“西学东渐”浪潮被引入,并在现代化进程中与本土的“关系”“人情”和“面子”等互动逻辑发生碰撞与融合。一方面,现代化进程推动了城市扩张、职业分化、人口流动和公共生活的发展,使陌生人间的交往、基于兴趣和选择建立关系变得越来越普遍,“社交”因此逐渐从传统伦理关系中分化出来,呈现出更强的自主性、开放性与形式独立性。另一方面,新的交往形式一旦进入具体生活实践,又很难完全脱离原有的关系逻辑,仍然常常被纳入人情往来、面子维护和关系经营的框架之中。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中的时空压缩特征决定的。因此,当代中国语境下的“社交”往往呈现出情感维系与工具理性高度交织的特征,它既不是纯粹“社会性”的,也不是完全的“利益交换”,而是一种将西方现代社交形式与中国本土关系文化相结合的产物。
到了21世纪,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崛起彻底重塑了人类互动的方式。2026年4月笔者进行的一次青年“线上-线下”社交研究访谈资料显示,当代青年对“社交”这一概念有着较为细致和个体化的理解。许多受访青年倾向于将“社交”与“社会交往”进行区分,认为社交更偏向私人化,是口语化、情感性且具备自主选择权的互动,通常围绕朋友、闺蜜等亲密关系展开,其核心功能在于实现情感联结、排解生活压力并获取精神支持。而社会交往则被认为带有更强的公域性、工作属性或工具性目的,主要用于处理工作、学习任务或与同事、领导、售货员等非亲密对象打交道。
在社交方式的选择上,受访青年呈现出线上与线下社交融合的特征,他们通过线上社交维持部分关系并认识新人,同时也需要线下社交带给他们的“真实感”与深度链接感。在对朋友圈的构建上,许多受访青年都倾向于拥有少数几个知心朋友完美竞技平台,认为真正的友谊必须具备信任、长期陪伴和深层交心的特质。因此,尽管许多关系始于线上,但受访者普遍认为,必须经过线下的真实接触才能完成关系的质变、转化为真正的朋友。人工智能的出现与兴起,为研究当代青年的社交提供了新的视角。部分受访青年在面对社交压力或难以启齿的私人烦恼时,会选择向AI倾诉,试图利用其理性和中立的回答来平衡自身的感性情绪,将AI视为一个“情绪树洞”或心理医生。不过,大多数受访者只将其视为一种低成本、无压力的辅助性社交手段,而非能够完全取代人类友谊的真实存在。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什么是社交?事实上,社交从来都不是一个自明的概念,而是不同文明在不同时代对“人为何需要他人”“人如何与他人建立联系”等一系列问题的回答方式,其背后体现了特定的文明特征和时代精神。在这个意义上,今天中国青年所理解和实践的“社交”,一方面继承了传统社会对于信任、情分、陪伴与在场感的重视,另一方面也吸收了现代社会关于个体选择、情感表达和自主互动的期待,并在数字平台与人工智能的介入下被进一步重塑。
因此,当代青年的社交观既不是简单延续传统关系逻辑,也不是全盘接受现代社交观念,而是在历史积淀、社会转型与技术变迁的交汇中形成的一种新的关系形态和实践模式。面对数智技术的不断介入,这一过程越来越成为一种深度的媒介化过程。然而,无论社会如何变化,社交始终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关系紧密相关。未来我们谈到“社交”,不仅要关注其具体变化,更要尝试把握其中不变的内核,即人在技术愈发便利的环境中,如何重新确认人与人之间不可替代的情感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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